28
2014
06

哪款智能手机待机长丨 《庄子·齐物论》注译 袁泉-雨声汇

丨 《庄子·齐物论》注译 袁泉-雨声汇
南郭子綦[qí]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tà]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南郭子綦凭几而坐,仰天长嘘,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一样。颜成子游站在他的面前侍奉着,问道:“何必如此呢?已经让身体枯如槁木,难道要让心也变成死灰吗?您今天的静坐,和以往的静坐大不相同啊。”
南郭子綦说:“子游啊,这个问题,你问得很好,方才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你知道吗?你或许听过人籁,但不一定听过地籁,你或许听过地籁,但不一定听过天籁。”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大地]噫气[吐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号],而独不闻之翏翏[liáo大风声]乎?山林之畏佳[嵔崔],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jī],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xiào射箭声]者,叱者,吸者,叫者,譹[嚎]者,宎[yǎo风入空谷声]者,咬者[哀叹之声],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小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树枝大动]、之刀刀[树叶微动]乎?”
子游说:“敢问其详现代逍遥少爷。”南郭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息,称之为风。风不起则罢,翻然发作则万窍怒号,哪款智能手机待机长你听过长风呼啸的声音吗?那些险山高林的深处,生长着各种参天古木,他们的孔窍,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梁木上的方孔,有的像牲畜的栏圈,有的像舂粮的石具,有的像池沼,有的像泥坑。那发出的声音,像激水,像箭啸,像呼叱,像鼻吸,像喊叫,像嚎哭,像幽怨,像哀叹。前面的声音还在唱着,后面的声音已开始应和。小风就微微应和,大风则绚然回响,当暴风过后,所有的孔窍又复归寂然。你就没见过风吹过树林时,那些摇摆的枝条,颤动的树叶吗?”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①”
子游说:“地籁是地上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是人间丝竹发出的声音。敢问天籁是什么呢?”
南郭子綦说:“那吹动万物,使得万物能够发出自己各不相同的声音,声音不同,是万物自身特质所决定的。但是,又是谁在吹动万物呢?”
译者注①:万物的原始吹动者,它自身的特性所能发出的声音即是天籁,地籁(子集)是天籁(全集)通过各种孔窍的投影。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②。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怠慢]者,窖[深藏不露]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惊魂失魄]。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誓约],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闭塞]也如缄,以言其老洫[旧沟]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喜怒哀乐,虑叹变[后悔]慹[zhé恐惧],姚[轻浮]佚[放纵]启[张狂]态[作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大智慧让人宽广博大,小聪明让人固执偏狭。上乘的语言坦率而真诚,下乘的琐碎又啰嗦。如果睡觉时还心神难安,那么醒来后便身衰力竭。人们时时都在与外界交缠纠葛,天天都在与他人勾心斗角。他们有的散漫不经,有的深藏不露,有的心思缜密,但一有小意外就都惴惴不安,一有大变动就都惊魂失魄。他们有时说话就像发射弩箭,窥伺别人的是非进行攻击。他们有时又静默得就像已发誓不再言语,不过那只是在等待机会。他们正在衰竭,就像从秋到冬那样日渐萧条,慢慢消亡。他们沉溺在他们的言行之中,已难以恢复天然的本性。他们灵魂闭塞,就像被绳索紧缚,又如同已经废弃的旧的沟渠,源头之水已经枯竭。他们的内心正在走向死亡,已经难以恢复生气了。
人们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欢乐,时而忧虑,时而感叹,时而后悔,时而恐惧,时而轻浮,时而放纵,时而张狂,时而作态。如同音乐从虚空中升出,又像菌类在地气中生长,不断的在循环更替,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产生。算了吧,算了吧,如果知道它们从哪里产生,也就知道这些的原因了。
译者注②:“炎炎”偏向的是对“大言”“炙热鲜活”的感受,即真切的感受到表达者强烈的意绪,被表达者的语言所“灼烫”。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③,而特[独]不得其眹[zhèn征兆]。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实]而无形。
如果没有这些更替的情态就没有了我,如果没有了我,那么也就不会有这些情态,这样的认识算是接近于道了吧。但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能受控制。好像有控制它们的意志存在,却又找不到它的端倪。如果相信有绝对意志,会有一些效果,再搜寻其背后的意志却又不见踪影,可见绝对意志是存在,但又无迹可寻的。
译者注③:“真宰”应该是指能能够主使、控制“喜怒哀乐”的所在,是一个抽象概念,这里翻译成“绝对意志”。这种主使、控制可以通俗的理解成大脑控制和指挥四肢一样。
百骸[众多骨节]、九窍、六藏,赅[gāi]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身体的百骸、九窍和六藏,都完备的存在于身体上,但与它们谁更亲近些呢?你都喜欢它们吗?还是对谁更偏爱些呢?如果是同样喜欢它们,那么是把它们当臣子和小妾一样对待吗?如果把它们当做臣子和小妾,那么它们之间就不能由哪一个来统治吗?还是让它们轮流统治呢?还是真的有绝对意志能去控制它们?无论绝对意志是否存在,我们的所感所得,都是真实不虚的。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nié 疲倦的样子]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间桐雁夜,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昏聩]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人一旦拥有了形体,即使不马上死亡,也会不断损耗直至竭尽。人与外界不断的相互摩擦、相互伤害,在朝向死亡的路途上飞奔而去,无可阻挡,真是可悲啊!有的人终身奔波劳碌却不见功成,有的人始终疲惫困顿却不知归途,真是可叹啊!这样的人就算不死,活着又有什么益处呢?人的形骸衰弱老化,它的心神也随之枯竭消亡,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人生本来就是这么昏昧?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昏昧,还有其它人洞明呢?
夫随其成心[成见]而师[取法]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知道事物的更替变化]而心自取者[心有见识的人]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如果把个人的成见作为判断标准,那么谁没有自己的成见呢?为什么非要洞悉事物更替变化的智者有成见?愚人同样也有啊?如果未经理性思考就已经有了预设立场,那就像今天去越国却说昨天就到了一样可笑,这就是把没有当做有。如果把没有当做有,即使是明智的大禹都没办法,我又能奈何呢?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kòu]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人的话语与自然的风声不同,说话的人各执一词,他们说的话也分辨不清。他们是真的在说话吗?还是装作在说话?他们确定自己说话和刚出生的小鸟学说话是不一样的吗?这两者有区别吗?还是没有区别呢?
大道为什么要隐藏起来留下世道真伪难辨?真言为什么要隐藏起来留下天下是非难分?大道本来无处不显,为什么却难见真颜;真言本来无处不在,为什么却捉摸不定。大道始终被片面所遮蔽,真言经常被细节所隐藏。所以才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他们各以对方否定的为真,以对方肯定的为假。如果非要以对方否定的为真,以对方肯定的为假,还不如以事实为基础,以理性为准绳,独立判断,明辨是非。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此]。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相对面],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万事万物要么在彼,要么在此,在彼方人们看不见,在此方人们就能看见。但很多时候彼方是从此方生发的,而此方是由彼方演化的,所以彼和此是相反相成的。然而,万物的变化,方生即死,方死即生;刚行得通却无路可走了,刚无路可走又柳暗花明了;有因其而是的,就有因其而非的,有因其而非的,就有因其而是的。所以圣人不去片面的执于一端,而是用心去关照天地的真实(宏观)本性,就是这个原因。此就是彼,彼就是此,彼在是非中变化,此也在是非中变化。彼和此果真有区别吗?彼和此果真没区别吗?如果超越了彼和此,是和非的对立关系,就掌握了大道的枢要。掌握了大道的枢要,就像进入圆环的中心,可以应对无穷无尽的变化。其中,是的变化无穷无尽,非的变化也无穷无尽,所以,要凝神守中,明辨是非。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④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tíng草茎]与楹[yíng房柱],厉与西施,恢[诙谐]恑[诡变]憰[谲诈]怪,道通为一。
非要用指的抽象概念来诡辩指不是指,不如直接举出一个不是指的例子;非要用马的抽象概念来诡辩马不是马,不如直接举出一个不是马的例子。其实放宽来看,天下万物不都是指吗,天下万物不都是马吗,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这些都无法诡辩的。道理是人们实践出来的,名字是人们称呼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本来就是这样的;为什么不是那样呢,因为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万事万物原本就有它的道理,万事万物原本就有它的原因。没有什么是没有道理,没有什么是没有原因的。天下之道是如一的,因此,茎草与房柱,丑女与西施,以及世上种种诙谐诡辩谲诈怪异的事情,都是相通的。
译者注④:公孙龙《指物论》中有“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黄佳琰。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原文诡辩难懂,译者有种想法,认为“指”有指代的意思,与原文“物”是一对概念,分别指实物的称谓和实物本身。据此此句可翻译为:“天下万物都有其名,而名无其名。如果天下万物都没有名称,那某物就不叫某物了。如果万物都没有名称,那么某物可以称作某物吗?名,在世间是虚无的;物,在世间是实在。用实在的事物,去做虚无的的事情,是行不通的。”在本文中,对于“指”的概念,为防止枝节过于冗杂,在不妨碍原意的基础上不做翻译。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jū养猴的老人]公赋芧[xù 橡子,即动画片《冰河世纪》中松鼠一直追的那个果子],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说。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止]乎天钧[自然的均衡],是之谓两行。
万物有分解,就有合成,有合成,就有分解,世间万物无论是合成的还是分解的,它们背后的本质都是一致的。只有通达的人才能理解他们的一致,因此他们不会固守世间的成见,而专注于这些变化在庸常事物的实际运用。庸即是用,用即是达,达即有所得,有所得就接近于道了。只是顺其自然的做下去,做下去却没去想它的原因,这就是道。有的人劳心竭力的去追寻万物的统一,却不明白万物本身就是一致的,这是不明白“朝三暮四”的道理。什么是“朝三暮四”?有一个老人,他给猴子们喂食橡果,说:“早上给你们三升,晚上给你们四升。”猴子们听了都很生气,老人于是说:“那就早上四升,晚上三升。”猴子们这才都高兴起来。不同的情景下虽然名和实都没有本质区别,但人们的喜怒却各不相同,也是这个原因。所以圣人混同于是是非非,而任凭自然均衡,从而使得外物和自我相安无事,各得其所。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疆域]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偏好]之所之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名文,善弹琴]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晋平公的乐师,精于音律]之枝策[举杖敲击乐器]也,惠子之据梧[指坐在树边参加辩论]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锦瑟的弦,代指弹琴]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乱]之耀,圣人之所图[摒弃]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古代的智者,他们的认知已经到了极致的境界。到了怎样的境界呢刘汉希望小学?他们认为宇宙的本初是空无一物的,这算是思想能到达的极限,不能再深远了。其次的智者,认为各种事物是实在的安购母婴商城,但是它们之间没有边界。再其次的智者,认为万事万物之间是有边界,但是并没有是非好坏的区分。直到人们有了是非好坏的偏见,世道就开始衰微了。世道的衰微,是人们有了偏见的缘故。天下世道,真的有所谓的兴盛和衰微吗?还是真的没有兴盛和衰微呢?如果世道有兴盛和衰微,那就像昭文的琴声在跌宕起伏,如果世道没有兴盛和衰微,就像没有昭文的琴声而已。昭文的鼓琴、师旷的击乐、惠施的辩论,他们三个人的技艺非常高超而且广为人知,连事迹都被人记载下来。因为他们三个人对自己的技艺非常自负,便自认为异于常人,于是想将它们教给其他人。但他们并没有明悉全部的真相,却想将他们那些半通不通的道理教给别人,所以就有了关于石头的硬度和颜色是否能够同时存在这种无谓的争论。而且他们的儿子也只能一直从事音乐和辩论,以至于终身都没有什么成就。如果他们这样算是成功的话,那像我这样一无所成的人也算是成功了。如果他们这样不算成功,那么我和其他人更算不上成功了。所以对于那些迷惑和扰乱人心的炫耀,圣人是务必摒除的。所以圣人不因一技之长,一孔之见而夸耀自得,只是把它们当做本身的自然属性。这就是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现在我的这些言论,与其他人(昭文、师旷)的说教是一样的吧?还是不一样?无论是否一样,既然都是说教,那与其他人的本质上还是没有不同的吧。即使这样,还是请让我试着说下去。宇宙应该有一个开始的“起点”,在它之前就会还有一个“未曾开始的点”,在那之前更有一个未曾开始的“未曾开始的点”。宇宙的初始,是有“有”的,也是有“无”的,在它之前就有没有开始的“有无”,在那之前更有没有开始的“没有开始的‘有无’”。忽然之间就有了“有”和“无”,然而不知道这个“有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是不是真的无执掌盛唐 。现在我已经有了这些言论,然而不知道我的这些言论到底是真的说过,还是没有说过。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天下没有比秋毫(鸟兽新长的毛发)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却是短寿的。天地和我一起存在,而万物和我浑然一体。既然已经浑然一体了,那还会有“我的言论”吗?既然已经浑然一体了,那会没有“我的言论”吗?万物一体,加上那个“我的言论”就变成了二,二再加一又会变成三。如此反复,就算是精于计算的专家都不能得出最终的数量,更何况是凡人呢!从“无”到有就能推到三,何况从“有”到“有”呢!所以不必推算了,还是顺应自然吧。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zhěn界限]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通“仪”],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天地和东南西北]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大道原本没有人为设定的界限,真言原本没有恒定的语句。只是世人为了争“是”而妄加了很多界限。让我说说这些界限吧:有左有右、等级和次序、区分和辨别,竞夺和争锋。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八德”。其实,天地和四方之外的事,圣人是随他存在而不加谈论。天地和四方之内的事,圣人是只谈论而不评价。杨柳松对于古史中先王治理世间的记载,圣人只评价而不去争辩。所以天下的事情,有故意去区分的密山信息网,也有不去区分的,有故意去争辩的,也有不去争辩的。这是为什么呢?圣人不争不辩,虚怀若谷,而众人却热衷于争辩,以此夸耀于世间。所以说:争辩,是因为看不见事物的全部。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zhì伤害]。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大道是不外显的,大辩是无言辞的,大仁是不显仁的,大廉是不苛责的,大勇是不伤人的。如果能把道直接说清楚,那它就不是道了。即使言语能辨析得再周祥,也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果以仁为唯一准绳,那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如果廉洁得过于清透,那么世间就没有信任了。如果勇敢造成了毁伤,那么就不能称之为勇了。如果能达到这五点,就差不多能通达大道了。所以一个人的智慧止于他所不知的地方,也是它所能到达的极限了。谁会通解不用言辞的辨析,谁能发现掩藏隐蔽的大道?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他可以算是天然的府库了,无论灌注多少也不会满溢,无论索取多少也不会枯竭,人们不知道他的源头在哪里,也就是所谓的暗藏不漏的光明。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
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从前尧问舜道:“我想要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每当临朝,心里总是放不下。这是什么原因呢?”
舜说:“这三个国家,就像蓬蒿和艾草中的杂草一样。但您还不释然,问题在哪里呢?听说过去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世间万物都能被照耀到,何况您的道德更超过了太阳的光辉!”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jù 安,何]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半身瘫痪],?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xún]惧[恐惧,害怕],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chú食草的家禽]豢[huàn食谷的家禽],麋鹿食荐,螂蛆[jíjū蜈蚣]甘带[蛇],鸱[chī猫头鹰]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yuán]猵狙[biānjū猿猴的一种]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qiáng]丽姬[两者皆为古代美女],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hù冻结]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啮缺问王倪:“你知道万物的共通之道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
啮缺说,“你知道你不知道的原因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
啮缺说,“那么天下万物就无法知道了吗?”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即使如此,我且试着说说:你怎么确定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怎么确定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且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容易腰部患病,以至于半身不遂,难道泥鳅也会这样吗?人待在树枝上容易惊恐不安,莫非猿猴也会这样吗?这三者到底谁才知道最好居所之所在呢?人吃肉,麋鹿吃草,蜈蚣爱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喜欢吃老鼠。这四者到底谁才知道什么是最好吃的呢?雌猿与猵狙结成配偶,麋与鹿交合,泥鳅和鱼配对。毛嫱和丽姬,都是世人公认的美女,但是鱼见了她们会沉入水中,鸟见了会飞向天空,麋鹿见了会急速逃走,这四者到底谁才知道最美的美色呢?以我之见,什么仁义之端,是非之途,纷繁混乱,我怎么知道它们的区别呢?”
啮缺说,“你不管世间的利害,难道至圣之人也不顾世间的利害吗?”
王倪说,“至圣之人太神妙了!森林全都焚烧都不会让他炎热,江河全部封冻也不会让他寒冷,就是急雷劈山,狂风掀海也不会让他受惊。像这样的至圣之人,乘云气,骑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死都影响不到他,更何况是世间利害这种小事呢!”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孔夫子那里听说,有人说圣人不处理具体的事务,不贪图利益,不躲避危害,不贪求,不刻意追随大道;无言如同有言,有言如同无言,而心神遨游于尘垢之外。孔子认为这是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而我却认为这正是大道的体现。先生您觉得如何?”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听了疑惑],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司夜,即公鸡],见弹而求鸮[xiāo]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任]其滑涽[hūn],以隶[地位卑贱,与“尊”对应]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chūn浑然无知的样子],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长梧子说,“这些话黄帝听了都会疑惑,何况孔丘呢?他怎么会理解呢!而你也太心急,就像刚见到鸡蛋就去找司晨的公鸡,刚见到弹丸就想吃到烤熟的鸮鸟。我现在姑且试着说说,你也试着听听。为什么不依傍日月,怀抱宇宙,与万物吻合一体,任凭万物纷繁,视同尊贵和卑贱?众人庸庸碌碌,圣人却浑然无所知的样子,将古今内外都熔炼成一团纯朴。万物都是如此,互相蕴含着归于这团纯朴之中。我怎么知道贪恋生命,不是被迷惑的缘故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自幼流落他乡而不知回归故里呢?”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沈沧眉!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丽姬,是艾这块封地首领的女儿。当晋国刚得到她的时候,她哭得衣服都湿透了。等她来到晋国的宫殿,与君王一起睡在舒适的床上,吃着美味的肉羹,这才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的求生呢?梦中饮酒作乐的人,早晨醒后或许会痛哭饮泣;梦中痛哭饮泣的人,早晨醒后或许会高兴的去参加围猎。人在梦中时,并不知道自己在梦中。有时候梦中还会有梦,等醒来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梦。只有彻底觉醒了的圣人,才会知道人生只是一场大梦,而愚人自以为清醒,还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奥鹏考试网,“君啊”“臣啊”的乱叫,孔丘真是固执浅薄极了!他与你都还是在梦中啊!我说你在梦中,其实我也在梦中。我说的这番话,可以说是怪诞之极了。也许万世之后能遇到一位大圣人,能领悟这番道理,也如同在旦暮之间相遇了。”
“既使我与若[你]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dǎn]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我和你辩论,如果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然就是对的吗?我果然就是错的吗?如果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然就对了吗?你果然就错了吗?又或者是一个人对,一个人错,还是我们都是对的,或者我们都是错的?如果我和你都不清楚谁对谁错,那别人就更不知道了。那该让谁为我们做评断呢?如果找观点和你一样的人,既然观点和你一样,那怎么能公正评断呢?如果找观点和我一样的人,既然观点和我一样,那怎么能公正评断呢?如果找和你我观点都不一样的人,既然观点与你我都不一样了,那怎么能正确评断呢?如果找和你我观点都一样的人,既然观点和你我都一样了,那又怎么能正确评断呢?既然你、我和他人都不知道谁是谁非,恐怕就只有等待造化了吧。”
“何谓和之以天倪[自然的均平]?”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自在的发展变化],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境],故寓诸无竟。”
瞿鹊子问:“什么是用自然来调和万物呢?”
长梧子说:“是即不是,然即不然。‘是’如果真的为‘是’,那么就和‘不是’不同,就不用辨析了。‘然’如果真的为‘然’,那么就和‘不然’不同,也就不用辨析了。是非的变化是耦合纠缠的,如果想把它们解开。就要用自然去调和,任其自在发展,如此便可享尽天年。忘掉岁月和意义,遨游于无穷的境界,这样便能寄身于无是无非、无穷无尽的天地了。”
罔两问景[影]曰:“曩[nǎng从前]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玉兔简笔画?吾待蛇蚹[fù鳞皮]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罔两(魍魉)问影子:“你刚才还在行走,现在怎么就停下了;你刚才还坐着,现在怎么就做起来了。你怎么这么没有主见(独立意志)呢?”
影子说,“我因为有所依赖才会这样吧大药天香?我所依赖的又有所依赖才会这样吧?我的这种依赖就像蛇行走要依赖它的鳞皮、蝉飞行要依赖它的翅膀一样吧?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呢?”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觉得]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qú]然周也血魂书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一只轻快飞舞的蝴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乐,竟然忘记了庄周是谁。忽然醒来,自己分明是僵卧在床上的庄周。不知道究竟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庄周和蝴蝶显然是不同的,这是本来浑同的本质表现为不同外相的结果。
« 上一篇 下一篇 »